今天的你是怎樣的藍
按幾個鍵便有了。聰明孩童的時代。於是和陌生人相遇也變得非常容易。
我所不認識的她們,是這樣的藍色。

from Jessie.

from Huang Pingping.
按幾個鍵便有了。聰明孩童的時代。於是和陌生人相遇也變得非常容易。
我所不認識的她們,是這樣的藍色。

from Jessie.

from Huang Pingping.
今天很好。讀了不錯的書,買到了讓人愉快的東西,完成了該完成的事情。
收到了陌生人的電郵,和陌生人的相遇總是充滿無限可能。一切都是我所喜歡的。
圓滿了它自己。

許多的我。再見,再見。不斷說著再見。
架上積塵已久,放了好幾個文件夾。母親一直吵著要我清理,都吵了一年。
裡面有太多東西,零零碎碎的,不想碰。最近也想過沒有雜物的人生,最起碼雜物也是整整齊齊的,幾乎每個沒有外出的假日都在收拾。不斷躲避,終於到了這一部分。
文件夾裡有大學時代的筆記、高中文學作文、政府、銀行和公司寄來的毫無感情的信、搞35屆青年文學獎時的稿件、評判信和頒獎禮流程,還有日文書、考北大的舊試題等等。
紅色的吉蒂文件袋裡倒出一堆中學時代為了去台灣旅行而蒐集的雜誌和報章報導,還有許多小冊子,當時很憧憬台灣,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去。會考後還去了台灣升學展,跟那邊的教授聊了許久,一心去那邊讀大學,當然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原本打算中七就起程去旅行,後來還是到了大一才去了一次。接著也沒再去。 資料蒐集癖還發生在《琥珀》上。發現自己居然還保留著從演出場地剝下來的巨型海報、當晚派發的小冊子與節目資料,還有所有在雜誌、中英文報紙上關於《琥珀》的報導和宣傳。那時候真的非常非常喜歡劉燁。然後他成為一個佬了。然後我好像再也沒有對什麼事物有這樣大的熱情了。
有好幾個大資料夾都裝著筆記。中文系的,陶國章的還有美術概論課的都有。一個上面用銀色簽字筆寫著我曾喜歡過的動漫男角名字的雙孔黑色大資料夾裡訂裝了厚厚一疊本科筆記。還仔細地分類成理論、小說、散文、詩歌及戲劇。另外還夾雜了幾份一貫亂寫的論文,連同學的論文也有。一直覺得自己在大學的時候因為種種因素從沒有好好上過課,也沒有溫習什麼的,但想起來那時候真的讀了很多書和文章,縱使不是很勤力學習,那堆筆記裡的文章大部分我都有認真看過。全扔了,只留了幾篇還想再讀的。卻不見〈莎菲女士的日記〉和〈有隻鴿子叫紅唇兒〉。
紫色的A4雙孔膠板中型資料夾裡則全是中六、七的文學作文。第一頁是當時被要求造的「目錄」;清楚寫上了文章日期、題目、分數,還標註著是否呈分。因此一目了然,當時的作文滿分是10分,大都是在8、9分之間徘徊。但也有些很低分,題目多是些被迫參加「國情教育」徵文比賽的文,譬如慶祝楊利偉登上太空或歌頌國慶之類的。我真的很不擅長說謊,所以怎樣也寫不好這種題目。 但也有普通作文卻很低分的,那次是4分。文學老師說我解錯題,我並不是很在意,但也在課堂上和他理論過。我很喜歡看他寫給我的評語,那時候老是反覆重看。他總是讚得我天上有地下無,偶然露出訝異,例如在我寫了「床戲」之後。不過他刻薄的時候也很刻薄,我們試過在堂上吵得我全身發熱,可以感覺到血液從腹部沿著脊骨沖上頭顱。到現在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因為理虧還是憤怒。
重讀了幾篇當時的作文,因為很喜歡會考時的生物課,有幾篇都有寫點生物知識進去,什麼血友病和母親隱性遺傳因子有關的,現在看來真的有很趣,加了很多那時候同時在學習的知識調味。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做到這點了吧,雖然17歲的文章很矯情造作,可是那些手法和筆觸還有題材的闊度卻是24歲的我無法可比的。(居然還寫過名叫〈伊拉克的畢業禮〉和受到大量砍伐樹木事件啟發的詩…)
在不同的資料夾裡零碎地掉出了曾經畫過的畫、報大學的志願表、一篇介紹黃碧雲的專題稿、幾份手抄的不認得自己字跡的屈原、古書的破頁、沒有寄出的欠缺上款卻有特定收件人的信、寫在日程上的故事片斷和上課時在筆記上潦的破碎語言:
「再見二丁目。公主道開始,聽完的時候剛好是嘉齡道。無從告別,異地風景。
我想起,有好多好多的小說,開了頭,沒繼續寫。也許慢慢我會喜歡學術忘了創作。
『文學之廣闊,而老讓人疲倦。』因為無邊無際,怕迷失,索性不走進去。庸人的完美策略如此。」
「早上十點,躺在床上掙扎上不上古籍。室友說你不要這麼懶啦。我一邊大叫著好想走掉古籍一邊爬起床,39分到課室,總算是遲了,正安心,誰知道有人比我更遲。
聯合校巴站,遠遠看見T,。很好辨認的人,一眼即可。想著上前叫他,憶起上星期四的事,腳自己頓了。還有這個星期四,還有下個星期四,一直到暑假,怎麼辦才好。倒想上潘生那一課了,反正我聽不懂張健的京片子,又無法專心。略頓,他便遠去,往聯合書院內部走去了。我趕著去馮景禧交功課。然後上文字學。上文字學也不見得好,左右的人拼命說著話,空白對談。白板上投影著不同的字體。章草、小篆、行草、隸書、行楷,很有電影感的場面。都迷失了,不知道何去何從,好像什麼都撞在一起,撞個稀爛。」
那些信件寫的時候大概是認為自己此生都會記得那個收件人以及與之發生的事情吧,所以才沒有寫上款。可是幾年過去後要我去分辨不同的收信人真的有點困難。現在我只能根據情節大約讀出有些是給P的,有些是T,還有一封是給一個豆瓣朋友的,她寄了一本黃碧雲給我。可是他們今生都不會讀到這些信,我也不會再讀。所以一次過撕碎丟掉了。
而大學時候上課寫的不成文也不連貫的日記則總是在寫T。因為不想看見T的關係老是不去上課,上課也不一起坐。有一次上新詩課,我獨自坐在他前面,忘了帶講義,便問他借了一份。他和旁邊的女同學一起看一份。課上了一半,講完了第一份講義,要換另一份,我沒有再問他借。好辛苦,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看著他那份除了印刷字便空白一片的講義便覺得很累。也不能在上面記筆記,也不能劃線,便歸還了第一份後桌前空無一物地聽課。後來他說我心不在焉,專注力只能支撐一個多小時的時候居然拿這件事情出來做例子,說我是因為已經無法專注而沒有借第二份講義。
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一年級上完一個非常討厭的老師的課後那一次長談開始,總是翻來覆去,非常痛苦地想要遠離這段不正常的友誼卻又多次回頭。說要遠離也不過是因為覺得維繫得很辛苦罷了。那時候的日記和blog滿滿的都是這些事情。為每一次不愉快後紓解的通宵長談而開心,過後又想那不過是假的,那些關懷並不是真心的,不過是他的技巧之一,然後人人都會覺得他很好。他非常精於此道。因為在同級裡我與他最親密所以我知道,可是我卻不能分出孰真孰假。像瘋了一樣,我想那是我長時間停留在同一位置的最大原因。
舊物會讓我想起這些事情。所以不想碰。像伸手進自己的身體掏出血淋淋的腸子一樣驚心。更可怕的是會懷念,會想回到過去,就算掉進同一個黑洞也無所謂。但我總算可以比較坦白一點,也學會了在懷緬過去的同時想想往後怎麼過。並且心裡清楚,現在會成為將來勾起感觸的舊物會越來越少,這一點讓我既安心又惆悵。
如同與那些早已失去名字成為「你」或任何一個符號的收信人一起的日子一樣。
這是我,二十一歲的時候
不見陽光。但陽光不減。絕對虛無與自瀆。開始看心靈勵志書,而且津津有味兒。猜想這是憂鬱症末期病患的讀物,但真的後來就努力向上,to be a better man。不是七個習慣或者強逼症的樂觀的效用,而是你從而知道有人和你一樣衰過,他們衰了,又爬起來了,他們曾經像狗,如今也重新兩腳站立。於是你明白你現在是狗,付出十倍努力──正如他們愛說的,也有重新做人的日子。衰了不算什麼。所以我堅強起來,如有神助,早睡早起微笑談天,吃防腐劑餐都覺得快樂好味。你不要減你的自信,就是這樣。然後重讀課堂的詩,〈如果遠方有戰爭〉,為了一種無效的手勢,但那也曾是一個年代。或自聲韻課溜走的人間,那沒有呼喚你的少女,已經成為了中女。她說,你一直沒有回我的信,我很生氣。但後來他們相親相愛,結了婚,又做愛,他感覺,好像母親抱他在懷裡。天是藍的,樓房像碧草,但不能解釋你們愛我的原因。可能因為我押韻如一首星期四的新詩?雖然病於散漫,又過於渴求自由。
並缺乏性別。
我希望我還懂得孤獨,
讀《無愛繁殖》還會津津有味。
蕩來蕩去,從一個場景到另一個場景。我的眼睛與意識。
許多人面目模糊,在屋子裡漫無目的走來走去,有時候交談,我一直無法理解他們的語言。直到你走來,和我一樣,彷彿從另一個星球遊歷了數百萬光年來到這裡,也不知道是哪裡,只是戛然降落在此。
我從來沒想過會在這裡看到你。事到如今我也不再時常想看你,但看到你的時候還是想和你交談,以密語說話。你笑,不太記得了,可能你有笑可能你沒有。後來我們就坐在一個矮櫃邊緣,我一隻手圈著你的右手,用右手支撐著身體好讓自己坐穩。我很快樂,說著彼此認識的人和事,你也很快樂。這就是我想要的將來。我們的刺都已經拔除了,那些發生過的尷尬與難過都忘記得一乾二淨,像新生一樣,像最初。我們重新開始發展一段不逾越的關係,遠近剛好。
屋子很大,有人在忙出忙進,我們坐在那裡進入了另一段時空,其他事情都與我們無關,就像交談便是我們眼前最重要最嚴肅的事情。那種交談是無聲的,幾乎是心靈感應,但彼此的嘴巴動著。說著說著,我把右手也搭在你的右腕上,為了穩住身體我只有整個人靠向你,你的手沒有觸感,可是肩非常柔軟。很愉快,連明知道自己在做夢也禁不住那種快樂。但我在夢裡跟自己說,過一下這些就會消失,彷彿那是你最後的時光,然後你就要離開回到你那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星系。
那是《小王子》的情節,小王子要回到自己的行星去就要先被小金蛇咬一口讓肉身死去。我並不喜歡《小王子》,可是那種離別在當時可悲地顯得如此浪漫,因此一點也不影響我愉快的心情。
不過兩三分鐘的事情,被我分拆成無數畫面以慢鏡播放,指節一節一節地屈伸連皺紋的移動也看得一清二楚。但畢竟那還是,不得不中斷,因為想不到合理的理由,所以跳躍幾下後便直接開始播放其他節目,接下來的是恐怖片,那是我一點都不願意回憶的了。
這些日子過去後我也會想念現在,像現在想念過去一樣。在已經不再關心睡眠或呼吸的時候,記起曾經失眠長久的一段時光。每天都耗盡所有體力,思念什麼人,晚上輾轉反側不得安睡。寫了許多許多,密語般的文字。想被看見卻不想被破解。如果你破解了我就想到達你的心,然後我們又得追逐一番,重複那些情節與比喻,寫過自己已經寫過的那些糟透劇情。
於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感覺,變成一塊鋼壁,發出刺耳的聲音卻不曾產生意義。不需要別人來說我也知道自己現在寫得有多差。這麼現實,市井,一切的一切,實實在在對生活的抱怨,任何人都寫得出來。但生活,要養活自己,並且滿足家人,是那麼巨大的需求。所有從前珍而重之的浪漫與夢幻都不堪一擊站不住腳。
那時候存活與否一點都不重要,只是想在制度下搾取僅有的自由。那些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反抗。不去上課而深夜在宿舍門前喝啤酒,胡亂地在空地跳沒有章法的舞蹈,或者在車上大聲唱my little airport的歌。一意識到似乎已經不能再思念別人、感受那些細小的反叛,就不得不承認已經被掏空。那顆心連衰老都不曾經歷,便失蹤了。
我忽然記得那天。
在被路燈照亮的夜與啞巴的聲線中,忽然記起了那個晚上。那好像是最後一夜,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後一個關鍵的希望,終於被淋熄。
你下班了。我剛看了一場電影。那是後來我組織出來的記憶。我在遠處看你,遠處,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有對情侶在吵架,那是盛夏,因為我記得你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裇。吵架的那對情侶中,那個女孩不知道為什麼穿了一件杏色的大衣,彷彿已經到了聖誕。我拼命想知道他們在吵什麼,然而他們時而激動時而沉默,我無法掌握他們的節奏。
這世上我們所不能掌握的實在太多。譬如你,穿黑衣服的你,你的步伐,以怎樣的速度遠離我的語境,那一夜,我也無從得知。
你站在廁所門外,在等什麼人。我知道那些人就住在你的鄰近,你們習慣一起離開。我把頭伸出去,看,又怕被看見。我按鍵,嘟嘟嘟。你拿出電話看,並和什麼人談了幾分鐘,你笑,對我從不流露的愉快,然後你把電話收進褲袋。
不知道為何,當時我還不明白那原來已經是一個,最好的回應。
我編造了一些牽強的故事,那是我從未寫過的拙劣故事。如果那時候我意識到,後來的種種難堪也許不會發生,又或者仍然會是這樣。我只是希望會有點不同的結局,像電影一樣出人意表。正如所有人說的,無論如何都要努力過。但我明知道那方向是錯誤的,我一直在對立的那條平衡線上奔跑。
我反覆想像你的心情,卻無從捉摸。我一直留在那個地方,所有人都走了。我還在那裡,看著你曾經站立過的位置,想著你是怎樣離去的,又是為了什麼。
然後我走了很多路,終於決定這一夜應該如此結束。接近結束的時候我去找別人,那些不會拒絕我的人,故意露出快樂的表情,沒有人知道這中間發生過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發生過還是沒有發生過。
後來別人問起我你的事情的時候,我只能夠假裝你,
已經被宇宙人抓走了。
無論我多麼相信意志、獨立、自由,種種。有時候,其實是許多的時候,還是會無法抵擋軟弱,好像骨頭都軟綿綿的可以按出一個手模。頭的左邊,眼睛與太陽穴之間作痛。喉嚨吞著沙子,操著魔鬼的聲音,無法好好呼吸。這樣的日子總是會忘記所有發過的誓言或對自己的承諾。只是想找一個人,在有風的地方,艱難地說說話。
很想和你說,和你說。即使說到再也發不出聲音,黑夜壓下來,只要有風,和你,坐一坐
便可以。
真的開始冷了。黑夜難以呼吸。
明白了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行的。沒有執拾好行李便展開旅行是很危險的事。
不知道哪一天才會準備好。準備好,接受那雙手掌裡的橫紋。

有時候。我所需要的不過是糖分。
我討厭這樣這樣的雨天,陰冷得錯覺全世界都死掉了,正在舉行一個最盛大的喪禮一樣,卻沒有人出席,因為大家都死了。
日復一日,不記得是第幾個休息天,不記得是星期幾。時間只是一直往前,如果每一天都一樣,雜亂骯髒的生活,時間的意義只在於臉上的細微變化。
夜裡夢見了和經理吵架。是能幹的那個。現實裡我一點都不覺得他不好,但對於在上位的人我總是像刺蝟一樣,準備隨時和他們戰鬥。真奇怪,明明大家應該坐在同一條船上,但我從來都不覺得大家是盟友。在上位的人普遍給我的感覺就是有什麼災難發生的時候就會推下面的人去擋。這是不信任嗎?想清楚一點的話,與其說是不信任上司,可能是太信任人性。
年多來的工作,地鐵坐多了,總是在上面抱著扶手讀新聞或者書;在店裡看到的人也很多,各種類型幾近不可思議。漸漸的就習慣了那些不合邏輯的事情,漸漸不思考了,甚至懷疑所謂的邏輯其實是否存在,是否適用於現實。
現在這樣就是我想要的嗎。
或許我已經忘記了,但我想我早幾年再年輕一點的時候應該有一些堅持,甚至有一點夢想。這些易碎的東西在每天凌晨不適的睡眠、黃昏飽食的晚餐與夜晚下班的腳步之間還存在嗎?因為我已經記不起到底是什麼了,所以連有沒有變質也不能確認。
如果變質了又怎樣?消失了又怎樣?
就算這樣,也什麼都說不出來了。有些能力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因為已經很累了。